华夏药厂的地下工坊,是一个被彻底隔绝在阳光之外的世界。 这里没有窗户,没有风,只有通风管道持续不断的嗡鸣,与机床切割钢铁的嘶吼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曲乱世之中最坚实、最悲壮的声响。空气里飘着机油的涩味、铁锈的冷味、钢铁打磨的细屑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,那是属于武器、属于抗争、属于活下去的味道。 十二盏两百瓦的大功率灯泡从头顶悬下,亮得晃眼,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清清楚楚,连空气中飞舞的每一粒铁屑,都无所遁形。这里是程东风的秘密基地,是他为抗战、为同胞、为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人,打造的最后一道防线。 程东风蹲在冰冷的钳工台前,掌心稳稳托着一个铸铁零件。那是转轮***的核心击发机构,造型粗糙,边缘还留着手工锉刀反复打磨的痕迹,放在灯光下,甚至显得有些简陋寒酸。在真正的军械师眼里,这东西连半成品都算不上。 汉斯站在他身侧,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游标卡尺,仔细量过转轮与枪管之间的间隙,眉头紧紧皱成一团,语气里满是不赞同:“程先生,间隙0.5毫米,太大了。射击时火药燃气会从缝隙里大量泄漏,弹头推力至少损失三成,精度也会大打折扣。” “损失三成就三成。”程东风将零件凑到灯光下,轻轻转动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我们现在要造的,不是用来参加阅兵的制式步枪,不是用来打精准射击的***。我们要的,是三百米之内能打响、能制敌、能保命的武器。” “可是在德国,这样的公差,连次品都不能出厂。”恩斯特忍不住开口。这位前克虏伯兵工厂的质检员,有着一双干净得惊人的蓝眼睛,也有着德国人对机械精度近乎偏执的追求。 程东风放下手中零件,伸手拿起工作台上那本已经翻得卷边起毛的笔记本。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、草图、数据、成本核算,每一笔,都是他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推算的结果。 “这里不是德国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我们现在算的,不是精度,不是工艺,不是面子,是命。” 他指尖落在一组数字上,轻轻敲了敲:“你们看这里。一发合格的毛瑟步枪弹,在上海黑市卖到两块大洋,还经常有价无市。而我们自制的铁壳霰弹,成本不到两角。精度只有毛瑟的三分之一,射程只有一半,可我们一分钟能打出三十发,他们只能打五发。” 程东风合上笔记本,目光扫过工坊里每一张脸,有德国人,有奥地利人,有流离失所的犹太人,也有土生土长的中国匠人。 “这就是我们的算术。”他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“用数量补质量,用火力补精度,用低成本弥补大差距。我们要造的从来不是最完美的枪,而是能让普通人拿起就能活下去、就能反抗、就能在鬼子面前站着死的秤砣。” 工坊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机床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。 所有人都看着程东风,眼神里从最初的不解、质疑,慢慢变成了认同、敬佩,最后化为一股滚烫的力量。 一直沉默寡言、脸色阴沉的犹太匠人头目路德维希,忽然走上前,拿起那个被德国人嫌弃粗糙的击发机构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指腹摸过那些不平整的纹路:“我父亲在柏林开钟表店,他常说,再精密的钟表,挨上一锤子,也得停。这东西是糙,可你就算把它扔进泥里,捞出来踩两脚,它照样能打响。” 老人抬起头,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对我们来说,这就够了。” “这就够了。”程东风重重点头。 接下来整整三天,整个工坊所有人都在围着这一支转轮***较劲。 密封是痴心妄想,材料不允许,工艺不允许,时间更不允许。程东风干脆换了一条路——不求不漏,只求漏得均匀。他让人在转轮与枪管的接合处铣出三道浅槽,垫上浸透牛油的熟牛皮,射击时火药燃气一冲,牛皮自动胀紧封堵,虽然依旧会漏气,却绝不会喷到射手脸上,也不会影响基本击发。 “像老式蒸汽机的活塞。”奥托一边在车床上车削新的转轮,一边忍不住嘟囔,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。 程东风亲自试枪。 工坊最内侧隔出一条简易靶道,二十米外挂着一块厚厚的松木板。他端起枪,九孔转轮里压进六发鹿弹,稳稳瞄准,轻轻扣动扳机。 “砰!” 第一枪,枪口喷出一尺多长的炽烈火焰,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肩膀上,麻意瞬间蔓延开来。松木板中央直接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,木屑飞溅,威力惊人。 第二枪、第三枪、第四枪、第五枪…… 转轮咔哒咔哒转动,声音生涩,像老旧马车的轴承,却每一次都精准到位。可打到第六发时